曾經在某一段時間,不厭其煩的逛過一家 家的唱片行,在疲憊的眼神與汗臭中仔細地注視著每一個角落,希望能 在灰塵堆中幸運地找到絕版已久的「銀河五百」西低或是LP。

在中華商場佳佳唱片行找到的「銀河五百」卡帶,早已發霉或脫磁嚴重,或因為播放太頻繁而損壞了,於是「 銀河五百」的音樂躺在他們的大腦底層,只能在睡夢中任由潛意識喚起 。

 

更可能是這樣的情形,當「銀河五百」還沒絕版時,大多數的人沒聽 過他們的音樂,諷刺的是在解散且絕版之後,由於 Bedhead、Mojave 3 、Supreme Dick 、Red House Painter、 Low、Submarine 等團體的出現,才讓眾多人對氣質相近且具先創地位的「銀河五百」產生興趣,然 卻遺憾於為時已晚。直到現在。

 

 

"It's time to leave the planet" ---- 'Leave the Planet'

 

「銀河五百」由Dean Wareham(主唱、吉他)、Naomi Young(貝斯)、 Damon Krukowski (敲擊樂器)在八0年代末期組成。共發行了 "Today" (1988)、"On Fire"(1989)、與"This Is Our Music"(1990)三張專輯, 91年春天Dean Warheam突然宣布離團,「銀河五百」也因此結束了短暫的樂團生涯,Dean另組了現在頗為走紅的Luna,Damon和Naomi除了以二 人組面貌發行過兩張專輯,也另外和吉他手Wayne Rogers組成了Magic Hour,評價不俗。

 

 

【輕盈】

"Way up high and going too fast,way up,way up high....." ----'Way Up High'

要談論「銀河五百」,也許可以從「輕盈」說起。在美國地下音樂發 展的歷史脈絡中,高分貝且狂亂的的吉他搖滾一向勢力龐大。在「銀河五百」出現的八0年代末期,地下音樂圈主流是類似 Sonic Youth這類的硬蕊團體,英國方面,正好位於Smiths解散與曼徹斯特風的中間,「 銀河五百」這類的低緩慢飆的吉他音樂也不合時宜。

但是,「銀河五百」就像迷航在時間隧道中的太空船,像是2001太空漫遊,安靜地降落在時間與地點是錯置或是並置的某個點,有如電影中最後出現的巨大石柱,但他們不是創造的人類的文化,作出了充滿空間感與輕盈感的吉他搖滾。

擁有一個空靈飄渺的名字,卻是挪用自六0年代的福特車型,這個組 合使用傳統的搖滾樂三元件,卻作出了充滿空間感與輕盈感的吉他搖滾,整個過程其實頗為意外。1987年,Dean、Damon、與Naomi三個年輕人寫了一些結構簡單但附有詩意的曲子,他們找了當時還默默無名的Kramer (現為 Shimmy Disc 老闆)擔任製作,Kramer初次聆聽 'Tugboat'時不 發一語,只是在vocal部份加上了大量的迴聲 (reverb)效果。之後在錄 製"Today" 專輯時,Kramer給了他們許多意見,「銀河五百」的樂風於 焉漸漸成形。

「銀河五百」首張專輯"Today"的製作費只花了750塊,88年推出後英 國樂評界的迴響反倒遠高於美國本土,而事實上輕盈的曲調與纖細的詞 句一直讓他們聽起來像是英國樂團。樂風方面 minimal味道濃厚的吉他 和弦走向搭配上Dean Wareham顫抖又矯飾的假音,加上大量的reverb,脆弱且空渺地彷彿來自隧道另一端,或是午夜三點AM電台播放的音樂, 那麼地親密又疏離,一種隔著距離的空間美感。翻唱自Jonathan Richman 原先只有45秒的清唱曲 'Don't Let Our Youth Go To Waste',「銀河五百」卻自信的將其延伸成將近七分鐘的吉他搖滾,而且只用了兩個和 弦,卻成功的營造出迷幻且游離的氛圍。首條單曲 'Tugboat'則被公認為緩飆吉他搖滾經典,自負精彩的歌詞 (I don't wanna stay at your party,I don't wanna talk to your friend,I don't wanna vote for your president, I just wanna be a tugboat captain)配上Dean冰冷 恍惚的唱腔和從頭到尾的兩個和弦,中間參雜的吉他間奏持續在不同方位遊走,直至休止,整條曲子宛如自負少年的青澀自我宣言。

1989年「銀河五百」發行第二張專輯"On Fire",風格比"Today"一致且成熟許多,步調亦更緩慢從容,重視歌曲的整體表現。Dean在這張專 輯大量使用 Wah-Wah效果器,使這張專輯不少曲子在低調反覆的吉他和弦中配上了極為情緒性的吉他獨奏,配上冰冷卻直接且煽情的唱腔,使 得 "On Fire"這張專輯的情緒性凌駕「銀河五百」的其他專輯。'Tell Me' 這條曲子有著陳腐的前奏與歌詞,卻在中段加上了渲染性濃烈的吉 他feedback,完美的搭配上Dean的冰冷的假音。這種將「冷」與「熱」兩種對立元素融合在歌曲中,是「銀河五百」十分擅長的編曲方式,假 如要譬喻的話,視覺上宛如在冰塊中燃燒的火燄,或是在黑暗冰冷的冬夜中孩子手上明亮火熱地燃燒的仙女棒,在制約中將情緒宣洩到極致, 反而有股對立性質並置的美感,情緒上產生的是一種安靜的喧囂與心靈層面的律動,另外諸如 'Blue Thunder'、'When Will You Come Home' 、以及翻唱George Harrison的'Isn't It A Pity'都是相當成功的作品 。

1990年「銀河五百」發行第三張專輯 "This Is Our Music"。首支單 曲'Fourth Of July'擁有他們難得一見的輕快節奏,卻依舊不失招牌的 飄渺與空間感,歌詞則詩意盎然:

" I stay at home on the Fourth of July I pulled the shades so I didn't have to see the sky I decided to have a Bed In, But I forgot to invite anybody " ---- 'Fourth of July'

"This Is Our Music" 顯然較前作混雜,並在音效細節上下了很多功 夫,但得到的評價卻褒貶不一。專輯重心是翻唱小野洋子的作品'Listen, the snow is falling' ,由很少發聲的貝斯手Naomi Young主唱,乾淨 的女聲搭配上片段化的和弦,適切的模擬出冬日的落雪情景,「銀河五百」慣用的「靜-動-靜」編曲方式在這條曲子中有極為精彩的演繹, 更讓人對小野洋子的印象完全改觀。 'Way Up High'是溫柔至極的小品,一改「銀河五百」常見的情緒性吉他間奏,而由Kramer(事實上他可 算是銀河五百的第四個團員)吹奏飄渺空靈的便宜直笛,軟如棉花糖或白雲,逍遙地漫遊天際。 'This is our music'的另一特點是文字十分 秀逸,用字或意念表達都較前兩張專輯成熟許多。

隨著三張專輯的發行,「銀河五百」的知名度漸漸打開,但91年主唱 Dean Warheam卻突然宣布離團,另外和The Feelies和 The Chills的團 員另組當紅另類搖滾樂團Luna,「銀河五百」於焉解散,成為歷史名詞 。

一種自閉卻又極度自我中心的姿態,是「銀河五百」文字的最大特色 ,Dean Warheam的文字宛如青澀的少男告白,細膩卻又有超現實的荒謬感,彷彿只活在自己的白日夢國度中,自成一個私密的小宇宙。這一切 都和美國地下音樂圈濃厚的 masculinity與社會反叛精神格格不入,柔細的文字與樂風,無怪乎他們在英國的評價比在美國本土還高。

「銀河五百」的音樂歷程雖短,但卻影響了無數後進。最重要的是,他們證明了高音量與快速度並非搖滾樂的全部,一種輕盈的姿態可以擁 有同樣的情緒張力。「輕盈」是「銀河五百」認識並描述世界的技法,他們像是寧靜的風暴,將一切事物分解成碎片,再用自己的文法和樂理 表現出來。

 

 

【石化】

" And when I left your place Gave me a plastic bird You won it at the festival

 

Well I pulled both legs off And I broke its nose And left it on First Avenue "

 

---- 'Plastic Bird'

 

在西方神話故事中,蛇髮女妖Medusa具有石化的魔力,任何人只要面 對他的冷酷凝視,就會變成堅硬的石頭。有時候,我覺得搖滾樂也有石 化的傾向,一切變得厚重、吵雜、且喧囂無比,慢慢的也就僵化而失去 生命力。

在神話故事中,唯一可以殺死Medusa的就是Perseus ,他具有一雙輕 盈且長著翅膀的涼鞋,可以飛翔在天際。神話故事一向喜歡使用二元對 立的結構,相對於Medusa部份的「石頭--僵硬--地面」,Perseus則是 「翅膀--輕盈--天空」。

對我而言,假如搖滾樂有石化的傾向,那麼「銀河五百」必定就在整 個結構的另一個對立面上,孤單但輕盈地閃耀在天際。解散後的Luna雖然有個飄渺的名字,但Dean Warheam的詞曲卻變得世故與具體,甚至是 幽默詼諧,彷彿突然由青澀的少男變成成熟的雅痞,讓我黯然神傷,雖然名曰「月神」,但從前那種夢幻的吉他搖滾似乎已經硬化且回歸到地 表上,老實說,我有點不能接受。正如同那隻 plastic bird,不能再輕盈的飛翔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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